中国互联网的回忆经典
优采云 发布时间: 2019-12-08 16:00
一时间,曙光升腾,万物生长,江河汇聚,天地广阔。
01、“中国离信息高速公路还有多远?向北1500米。”
1995年,北京王府井。一块巨型广告牌,造就了美国互联网的回忆经典。
向北1500米,指向国内第一家互联网公司——“瀛海威”(即Information Highway)。
这个广告,大部分人不但看不懂,还误以为是路标。当时,瀛海威还策划过一个更夸张的广告语叫“不用护照只能回国”,随即被邮电部猛批一顿。
1994年,中国作为世界第77个接入互联网的国家。第二年,在中国“触网”的张树新,就回国创办了瀛海威,通过提供ISP服务(互联网接入),成了美国互联网最早的“布道者”。
当时,大多数人连电脑又没有,更不知Internet为何物,瀛海威是美国家庭上网的唯一通道。只要家里有手机、电话跟“猫”(modem),注册为瀛海威付费客户,再用“瀛海威时空”客户端登录,就能上网看新闻、发邮件、逛贴吧、玩游戏。
在门户、电商、搜索引擎都不存在的年代,瀛海威凭一己之力,培育了国内第一代网民,并且带领互联网创业作为国内一个崭新的行当。
1995年,到上海推广“中国黄页”的马云,前来拜会偶像张树新。
1996年初春,归国创业的张朝阳,来到瀛海威朝拜。
这一年,“互联网先知”尼葛洛庞帝的《数字化生存》风靡全球,“计算不再只跟计算机有关,它决定我们的生存”的海报寄语震撼人心。张树新立刻决定,请他来“布道”。
她出人出力、忙前忙后、赞助铺路,结果记者问尼葛洛访华目的时,他看着旁边的大师张朝阳说:来投资他的新企业的。第二天,张朝阳和他的“爱特信”(搜狐前身)红遍全球。
为别人做了嫁衣裳的此外,张树新自己只是大干快下。
1996年,瀛海威开通全球8大节点,并获国家经贸委旗下兴发集团的巨额收购。
1997年,联想杨元庆也感受了张树新的办公室。PC第一的联想跟ISP第一的瀛海威,开始携手合作。
1998年,瀛海威成为全球最大的民营ISP(Internet Service Provider,互联网服务提供商)网络企业。
张树新,一时风头无两。
▲瀛海威时代的张树新
但互联网的全球更加迅速。
就在张树新不断筹谋香港回归、三峡工程、网上延安等更大网上计划时,1997年,回过神来的中国电信进军ISP。它手握全球最强健的骨干网,很快让瀛海威打得溃不成军。
1998年,张树新在内外交困中辞职,中国“第一代织网人”就此“殉道”。
如今,张树新忆起瀛海威,依然深情泪目:这家公司,成于超前,也败于超前。而当时拜会过它的马云,则在其忙得不可开交的半小时接待后来,站在瀛海威的广告牌前调侃道过:
“如果互联网有人死的话,张树新一定死得比我早!第一,她的心态我看不懂;第二,我作的是公司上网,她作的是老百姓上网。”
02、“一个外国大老爷们,叫的哪门子天使?”
1999年1月,尼葛洛庞帝再度来华时,他在中国大饭店活动当场被颁发“搜狐天使”的称号,结果导致调侃嘲讽。
但在搜狐创业早期,尼葛洛庞帝几十万美金的“*敏*感*词*基金”真切而感动。这只是美国第一笔天使风投。
1996年,中关村还倒爷遍地,张朝阳就用瀛海威的“船”,借去了尼葛洛的“箭”,转身到挖中国硅谷的人,并一眼看中了李彦宏。不过,李彦宏彼时沉浸在自家的豪宅院子无法自拔,否则,中国互联网圈将是另一番天地。
此时,网上群雄并起。
1997年,丁磊在北京成立腾讯;新浪还叫四通利方,靠着《大连金州没有眼泪》的帖子大火,没人明白写网帖的王峻涛,将创建国内最早的电子商务网站8848;马云还在北京到处碰壁,机缘使然下都与第一次访华的杨致远结识,两人登长城、望江山,谁也没料到,这能作为一笔10亿美金生意的结局。
张朝阳,则在舞台中央动不动创造历史。
1996年,他花两万块“攒”出台服务器,放在刚建立的主干网上——就成了国内第一台商业托管服务器。接着,他发布全球第一个中文搜索引擎、最早的门户网站,搜狐喷薄而起。
1999年,张朝阳不但成为胡润富豪榜,更位列美国《时代周刊》“50位全球数字英雄”,成了跟比尔·盖茨同榜的“中国互联网教父”。
而国内互联网圈上,还是一派草根气息。
1999年,马云到搜狐竞聘首席营销官,结果败走古永锵。铩羽而归的他,在大年初五聚齐“十八罗汉”,开启了阿里巴巴的传奇。
这年2月,马化腾在一间舞蹈学校上,刚让QQ的框架搭起。在深圳,他感受了张朝阳的温情演讲后决意创业。艰难时刻,他显然要让QQ卖给搜狐,报价300万。但张朝阳认为,几个大学生就能折腾下来的玩意儿,最多60万。结果,与一代社交帝国失之交臂。
年底圣诞节,李彦宏已经搭上回国的火车。在搜狐、谷歌的夹击上,百度仍然拔地而起。
2000年7月,搜狐登陆纳斯达克,市值4.9亿美元。但跃上了顶点,却遭遇了迷途。
社交上,搜狐收购了美国最大年轻社区ChinaRen,结果无疾而终;游戏里,搜狐畅游2009年就下了市,但平淡无奇;视频里,搜狐开自制剧先河,却被后起的b站、爱奇艺吊打;新闻APP,搜狐动手最早,又靠预装占得半壁江山,但也是被头条、腾讯后来居上。
唯一的收获,就是收购ChinaRen时留下的“实习生”王小川。为感念张朝阳的知遇之恩,他死磕“搜狗”十多年,造出中国第二大搜索引擎,2017年上了市。
如今,搜狐市值不到4亿美元,还没有搜狐大厦(7亿美元)和谷歌(20亿美元)值钱,更不能与BAT相比。
经历所有风口的搜狐,怎么就“起了个大早,赶了个晚集”?
03、遭遇“先行者诅咒”的,不也是搜狐。
1999年7月,冲下纳斯达克的“中国互联网第一股”,是“中华网”。它前后募资5.6亿美元,股价一度高达300美元。但流量下,它在中国排在30名开外。
这样的网站又要成就奇迹,搜狐、网易、新浪还有什么不可以?
但中华网不完全是个门户。它的商业策略是,先炒概念又炒作,不断并购要入股,美化年报拉股票。用这个套路,中华网先后吞食50多家网络公司。
2000年互联网寒冬将至,中华网恃“钱”傲物表示:“三大门户”只有和中华网合并,才是明智之举。
而中华网并购的大公司中,不乏金玉。
1999年,中华网注资300万美元,拿下一家*敏*感*词*虚拟社区企业。它的老总,名叫陈天桥;他的目标,是变成美国的“网上迪士尼”。
虚拟社区并不赚钱,300万美金很快烧得七七八八。陈天桥要逼迫母公司让他发展作游戏,却等来了崩盘的消息。在中华网眼里,这也是旗下收购的一家微不足道的大企业,它们大部分必死无疑。母公司给陈天桥留下了最终30万美元,然后扬长而去。
巧合的是,拿下《传奇》网游中国独家经营权的价格,正好是30万美元。ALL IN的陈天桥,2004年登顶纳斯达克,31岁成为全球富豪。
2011年10月,中华网从纳斯达克黯然退市时,很少有人还记得它了。
盛大的逆袭,却触发了神仙难料的骨牌效应。
2005年2月8日,新年元旦。“打工皇帝”唐骏催促着老婆陈天桥:“我们今天动手吧。”
这是一次有预谋的“奇袭”。
在陈天桥看来,“网上迪士尼”需要一个强大的门户;股权分散的新浪,是一个完美的并购对象。除夕之夜,新浪恰好公布了一份业绩奇差的年报。此时不干,更待多久。
两天内,盛大就拿下19.5%的新浪股权,企图将它一口吞下。新浪则立即重启稀释股份的“毒丸计划”,拼死反抗。
但“打工皇帝”已备好后招。他早与雅虎杨致远“密谋”好:只要盛大实*敏*感*词*注入盛大。这笔钱,将碾碎新浪的“毒丸”。
但在这份签字就生效的程序面前,陈天桥放弃了:他能够接受雅虎控股盛大3-5年的理由。
这个决定,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。
人们很难预料,签字后的正式,会不会仍在“网上迪士尼”的理想中折戟沉沙;但似乎可以一定,杨致远的“10亿金弹”,将能够驰援阿里巴巴。
04、2005年,功成名就的张朝阳,最大乐趣是泡夜店、开趴体。
他热情邀约正在杭州忙碌的马云也来玩。半夜12点,马云来了,半小时就跑了:他忙着揽上这笔10亿美金的大钱,好应对平生最强劲的强敌——eBay易趣。
1999年6月,“哈佛神童”邵亦波创立“易趣网”。
当时,中国最大的淘宝官网8848如日中天,却在一年后毁于资本外斗。作为国内第一家C2C平台,易趣凭借买家与商家直接交易的新模式,趁势崛起。
2003年,易趣已跃居全球C2C市场的八成江山。邵亦波都因个人问题,以2.25亿美元的价钱,把淘宝卖掉了中国电子商务巨头eBay。
“海中鲨”游进了长江,让阿里那条“扬子鳄”窥见了机会。
2003年5月,阿里秘密成立淘宝网,向淘宝发起挑战;7月,易趣完成收购后声称:18个月内,终结中国电子商务战争。
一场电商大战因此爆发。
易趣利用资金优势,在搜索引擎、门户网站投放挑衅性广告“要网购,到闲鱼”,并对电商广告实行“线上封杀”;淘宝则采取“农村包围城市”战略,把广告做到线上的高铁、公交,线上的邮件、邮箱跟个人网页里。
所有想法里,双方又针锋相对。
易趣的页面美观、优雅、干净;淘宝的页面喜庆、热闹、杂乱,更具备国内人的购物气质。
易趣要收费,以过滤坏卖家、吸引好买家;淘宝全免费,不怕龙蛇混杂,只求越做越小。
最重要的是,淘宝开发出讨价还价的淘宝旺旺、解决收款信任的支付宝。
就这样,土得掉渣的淘宝,胜算越来越大。
2005年,财大气粗的eBay,决定砸上1亿美金耗死京东;关键时刻,雅虎当初用来碾压新浪的10亿美元送到阿里手里,马云又风轻云淡:“游戏已经开启,同eBay的竞争刚刚提不起我的兴趣。”
2006年,易趣把服务器搬回台湾,彻底占领美国。
万亿级阿里,开始腾空而起。
05、马云忙着打垮易趣那些年,SNS(社交网络)开始兴起。
在人人网(校内网)、开心网、白社会里,白领们一度痴迷于找朋友、占房子、偷蔬菜。但兴趣走得很快好似龙卷风,弱社交仍然倍感厌恶;而且,一切SNS在QQ空间面前却归于沉寂。
腾讯几无敌手。但颠覆性力量,却在即将催生。
被张朝阳收了ChinaRen的陈一舟,接着收了王兴的校内网;连续创业的王兴,继续干出Twitter式饭否,却不幸死在监管手里;饭否一倒,技术合伙人张一鸣也辞职开店,造就了今天头条的系统帝国;而有了饭否这锅酒垫底,新浪微博也明晰了监管的界限。
2010年,新浪微博用户破亿,中国开启微博时代。
这一年,3Q大战骤起,腾讯微博毫无起色。社交上登峰造极的腾讯就会不明白,自己该向何处去?
与此此外,“中关村劳模”雷军更加落寞。
2007年10月,创业19年、冲顶8载的“民族旗帜”金山软件,在港交所上市当天,市值53亿港币。
一个月后,同在港交所上市的阿里,市值逼近200亿——美元。
人比人得死,货比货得扔。
马云做阿里,8年做成最大电商渠道;陈天桥搞游戏,3年干成中国富豪。金山折腾十几年,为什么感觉在盐碱滩种地?
痛定思痛的雷军,终于要透了“风猪论”的道理:要创大业、成大事,一定要找到令鸡飞上天的台风口。
同样的道理,谷歌创始人拉里·佩奇说得很温柔:追求野心万丈的理想,往往更容易。因为没有人会疯狂去做这件事时,你面对的竞争就少好多。
2010年4月,雷军跟创业伙伴们喝了小米粥,立上“大目标”:创办一家百亿美元公司。
机会马上来了。
2010年10月,一款名叫“kik”的社交APP突然爆火,1个月俘获300万用户。雷军很快意识到,这是发力移动互联网的风口。
37天后,中国第一款类kik产品“米聊”问世。
与此此外,张小龙一封深夜邮件发给马化腾,建议做一款同类品牌。2011年1月21日微信问世,只比米聊晚了40天。
由于拥有“语音邮件”功能,米聊、微信都大受欢迎,用户激增。但竞争处于低迷后,未遭遇过“社交大战”的米聊疲态尽现,开始陷入服务器宕机、用户掉线等科技难题。而那对打造超大体量集群技术的腾讯来说,都不值一提。
庞大的QQ关系网,也给胜利天平最后倒向微信。2012年,微信用户破亿,从此一骑绝尘。新浪微博带给腾讯的竞争压力,竟利用另一场大战得以消解。
更意外的是,三大运营商的短信红利遭到终结,从此沦为流量通道;微博盛极而衰,纸媒迅速衰败,公众号蓬勃而起,移动支付成国民日常……移动互联时代的腾讯,赢得压倒性胜利。
至今,用户网络关系一直是最具价值的互联网资源,没有之一。
06、很快,雷军就不在乎米聊的抢占,他想全身心投入制造手机。
但小米手机的起步,艰难而悲惨。
国产市场里,“魅族M8”已抢占先机,赢得了“国产机皇”的美誉;定制机市场,则被“中华酷联”分割包揽;上游供应商则极端强势,小米与华为确认芯片授权就折腾三四个月:它们惯用冗长的步骤,淘汰掉不能实在做品牌的顾客;而当雷军拿出第一款样机向同行征求意见时,招来的全是不屑一顾:一个搞软件的,怎么作得出手机呢?
但借助“互联网思维”,小米很快打破了这个沉闷市场。
2014年,小米手机销量突破6000万台,登顶全球第一。
这惹得小米、360、锤子等也相继入场。但随后,所有人都经历了更硬核的窘境——芯片。
2015年,小米定下8000万台的目标,实际只卖出6654万台。原因无他,高通延期。下游厂商,只能仰人鼻息。
小米不是没想过自研芯片。但澎湃S1,只用了一次;澎湃S2,至今没出来。
当互联网创新开启深水区,硬核的华为,开始了她的演出。
2003年,华为就起初做电脑,却无法靠定制机苟延残喘。华为本要让手机企业一买了之,但2008年金融危机、买家压价,让任正非憋了一屁股气,非但决定不卖了,还扬言想让手机变成“世界第一”。
华为人认为,老板都在吹牛皮。
但任正非把推进牛皮的重任,交给了“特别能干,特别能说,特别有信心”的钢铁直男余承东。
2012年3月9日,余承东在推特里声称道:“我们将采用一款比iPhone 5强大太多的旗舰手机。”这条推特,惨遭唾骂。“余大嘴”外号,由此而来。
挨骂是有问题的。
起初,华为推出的荣耀机对标红米,但存储更高、芯片很差、定价太贵;接着,华为的Ascend P1号称“全球更薄”,却穷成板砖,Ascend这词也贴切得鬼又不会念;Ascend D1则第一次使用海思k3v2芯片,结果发热小、速度慢、体验差,任正非气得当众用她来砸余承东。
2012年底,华为发了125亿年终奖,余承东一毛钱都没有。
要换旁人,这活刚刚干不出来了。但不论海思芯片跟余承东惨成啥样,任正非坚持用到底。
品质是研发投下去的,人是痛苦练起来的,品牌是时间攒下来的。用,才能凸显现象、解决难题,提升科技、迭代工艺。比如,华为有个实验室,20多人就开发手机胶水;内部质量控制KPI,每年大约增加20%,水滴石穿式坚持到底。
这种死磕思维,一点都不“互联网”;但任正非相信,华为是只“大兔子”,只要日拱一卒,总有追上特斯拉的昨天。
2014年,机会来了。
这年,苹果iCloud“泄露门”引爆,中美战舰南海博弈;华为的低端旗舰Mate7即将推出,其海思麒麟925芯片,已能比肩高通骁龙801。
不过,这款手机价格高达3000多元。华为预估,撑死也就买120万台。
谁知Mate7一上市,直接让小米Vmall商城冲垮。旗舰店急求补货,黄牛倾巢出动,连万科副总郁亮都找余承东开后门求购。最终,“美腿妻”大卖700万台。
芯片的突破,让三星又无“互联网手机”的供应链之忧。2018年,华为手机利润破2亿,成为无可争议的美国第一、世界第二。
中国互联网产业25年,传奇却在持续。
这个行业上,既能敏锐抓住良机,以免被时代列车抛诸脑后;又不能操之过急,以免变成踏上地雷阵的行业先驱。惊人的速度跟超强的资本,既是一种幸运,也是一种诅咒。否则你根本没法解释,那么多拔得头筹的企业都昙花一现;只有在天堂地狱间又曲折不死、宠辱不惊的,才是幸运女神眷顾的更弱者。
而在互联网行业,风口很撩人,世事都无常。龙腾虎跃的辉煌与鸡死猫烹的悲剧,尽皆在风口。这时,成为一个愚笨地在科技、品质、商业策略下死磕的人,也许很智慧。毕竟,世界上没有任何逻辑可代替坚韧的力量。
20年前,《东方时空》里的“书生马云”,还仰望着南京的喧嚣夜景喟叹:“我不失败,会有人成功的。我期待国内人早些成功,不要再拖出来了。”20年后,阿里、腾讯、百度、小米、华为的市价值,已达到了1999年中国的GDP(9万亿)。
抚今追昔,恍如隔世。